小满七岁半了，他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习惯——每天傍晚，他都会蹲在村后头那条浅浅的溪边，把脚丫子泡进凉丝丝的水里，然后抬头看天。
今天不一样。
溪水退了一点，露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沙地。小满光着脚踩上去，脚趾头陷进软软的泥里，忽然脚底板硌到了什么东西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是一块石头。
但这块石头不太对劲。
它圆圆的，只有鸡蛋那么大，表面滑溜溜的，颜色像是把黄昏的橘色和夜晚的蓝色搅在了一起。小满把它举到眼前，发现石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，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。
"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？"小满小声问石头。
石头当然没回答。但小满觉得它暖暖的，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了一小团火。
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——这么好看的东西，应该送给月亮。
月亮今晚特别圆，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面，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。小满跑回家，搬了院子里那把矮矮的木凳，又踩上去够到了窗台边的竹竿。他把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竿顶端，然后踮起脚尖，使劲儿往天上举。
"月亮月亮，这个给你！"
竹竿当然够不到月亮。小满举了好一会儿，胳膊酸了，石头还是在他手里。他有点沮丧，坐在木凳上，把石头贴在脸颊旁边。
"要不……你替我保管一晚上，明天我再想办法？"他对石头说。
那天夜里，小满把石头放在枕头边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银色的草地上，草尖上挂着露珠，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月亮。远处走来一个很高很高的人，穿着月光织成的袍子，走路没有声音。那个人弯下腰，声音像风铃一样轻。
"谢谢你的石头，我很喜欢。"
小满揉揉眼睛："你是月亮吗？"
"我是月亮派来的信使。"那个人笑了笑，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薄的、亮晶晶的东西，像一片银色的叶子，又像一小块被压扁的光。"月亮说，这是回信。你把它放在枕头下面，以后每个晚上都会做甜甜的梦。"
小满刚想说谢谢，一阵风吹过来，银色草地晃了晃，他就醒了。
天亮了。枕头边的石头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小小的、凉凉的银色薄片，薄得几乎透明，对着窗户照进来的光一看，上面有细细的纹路，像月亮表面的环形山。
小满把它塞进枕头底下。
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做过害怕的梦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，他都会看到那片银色的草地，听到风铃一样的声音在说——
"晚安，小满。月亮收到了。"
而村后头那条溪边，每天傍晚退水的时候，沙地上总会多出几块圆圆的、会发光的小石头。小满从不再捡了，他觉得那是月亮写给大地的信，不该拆开看。
他只是蹲在溪边，泡着脚丫子，抬头笑一笑，然后回家睡觉。
晚安。